“……呃……”
一个年轻的雌虫蜷缩在角落,手臂上的黑斑已经蔓延到脖颈,他闭着眼睛,或许是根本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,还没有死去,但是离死去或许也很近了。
他的眼神里完全是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,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,这样活着还不如行尸走肉。
纳坦谷的身体微微僵硬。
尽管兜帽遮住了他的表情,但桑烈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紊乱。
[啧,不容乐观啊。]
狸尔的传音在桑烈脑海中响起,语气难得严肃。
桑烈没有多说什么。
修行数百年,他们都见过太多生死,早已明白生命的脆弱。
妖族的生命是漫长的,但是人族的生命是短暂的,他们在人间已然见过了许许多多悲欢离合,见过的许许多多的生离死别、朝代更替,战争若起,那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死。
生死,不过昼夜事也。
这时,一位年长的雄虫在侍从的簇拥下缓缓走来。
他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身着绣有族徽的锦缎长袍,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虽然年纪已长,步履蹒跚,但那双眼睛却透着精明的光,值得一提的是,他脚上穿着鞋子,而这里大部分雌虫是没有鞋子穿的。
“神使大人光临,令蔽族蓬荜生辉。”
老雄虫躬身行礼,声音洪亮得不似老人,“我是纳瓦,是这里的族长。”
桑烈微微一怔。
这位族长的五官轮廓,竟与纳坦谷有几分相似。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纳坦谷,却发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。
狸尔上前一步,非常敬业的开始营业:“虫神会保佑每一个子民,我也只是代行使虫神的意志而已。”
纳瓦族长连连点头,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:
“有劳神使挂心。这场怪病已经夺走了我族数十条性命,若是神使能找出病因……”
“咳咳咳、……”
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。木屋深处,一个年幼的雌虫痛苦地蜷缩着身子,黑色斑块已经覆盖了他大半张脸。
真的是比较年幼的一个雌虫,看起来才十几岁,才十几岁就已经被这样的怪病折磨了。
纳瓦族长皱了皱眉,浑浊的目光扫过木屋里痛苦呻吟的族众,被这病怏怏的现状搅得心烦意乱。
他强压下不耐,转向狸尔时又堆起殷勤的笑容:
“神使远道而来,舟车劳顿,不如先到舍下稍作休息?”
这客套的过场实在无意义,狸尔轻轻摆手:
“多谢族长好意,不过想必虫神一定不希望他的子民受如此大的苦楚,还是先查看病情要紧。”
他转向一旁惴惴不安的菲希,“带我去看看发病的那些病患。”
被拒绝之后,纳瓦族长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纵横的皱纹都僵硬了几分。不过他很快便调整好表情,唉声叹气地诉起苦来:
“哎,这怪病来得蹊跷,已经夺走我族太多性命了。”
他捶了捶佝偻的腰背,语气沉重,
“如今连圣殿定下的指标都难以完成,实在是,哎。”
“指标?”桑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。
纳瓦族长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桑烈和纳坦谷:
“正是。圣殿每年都会下达征调令,要求各族上供一定数量的成年雌虫。这是我们族必须完成的指标。”
兜帽与面具之下,纳坦谷的唇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
这里是他生长的地方,他曾经也是指标其中的一员。
圣殿总是将被选中的雌虫称作“蒙受神恩”,用华丽的辞藻粉饰残酷的现实,那些被带走的同族,要么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耗尽气力,要么被囚禁在阴湿的牢笼中榨取乳汁。
如果像之前,运气不好,正好是南北战事,烽火狼烟,走到哪里血就流到哪里,他们更是被直接扔进绞肉机般的战场,用血肉之躯填平壕沟。
他们的性命,从来就不被当作性命,是到处可见的泥点,是随风飘散的尘埃,轻贱得不值一提。
因为卑微到极点,所以也只能麻木到极点,才不至于那么痛苦。
因为清醒是痛苦的,清醒就是需要承受痛苦的觉悟。
纳坦谷在这时候,已经说不清是他背叛了族群,还是族群放弃了他,只觉得其实都是无奈和痛苦,都是血腥和压迫。
就像已经搅碎了的一摊烂肉,再怎么千锤百炼,也只是徒增痛苦而已。
纳瓦族长并未察觉纳坦谷翻涌的情绪,仍在絮絮叨叨地诉苦:
“如今病倒的雌虫越来越多,能干活的本就少了,若是再完不成指标,圣殿怪罪下来,那可真是完了。”